媽媽也想要一個對不起

你會說的話越來越多了。姥姥姥爺把你教得很好，每次抱你去外面玩，你都是一個嘴巴甜，懂禮貌，乖巧伶俐，人見人愛的小寶貝。

媽媽錯過了你成長中的很多瞬間。你第一次騎學步車，第一次“越獄”爬下床，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飯……很多很多個第一次，媽媽都不在身邊。所以我總是覺得虧欠你。

你剛出生的時候是媽媽最難熬的一段日子。媽媽的情緒總是能感染到你，那段時間你也愛哭，我也愛哭，我們母女兩個，哭起來誰都不服輸，四只眼睛像四個關不上的水龍頭，非要從天黑哭到天亮不可。不過你終究是身體長得快，出了滿月就好得多了，除非拉了餓了困了，不再無緣無故哭。媽媽就不行，差點哭壞了眼睛，後來回到學校上課，盯電腦屏幕十幾分鐘以上，眼睛就受不了了，淚水嘩嘩流，根本控制不住，好幾次把我的學生吓到。

那段時間，和你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“對不起”。媽媽也是認識你之後才成為了媽媽，很多時候不知道怎樣去排解情緒，覺得自己沒有本事，把你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卻又不能給你幸福和快樂，就只能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。

去年冬天我回家過春節，在客廳裏陪你玩玩具，姥姥在廚房叫我，我起身的時候把你搭好的小房子碰倒了。你一下子就不乾了，哇哇大哭，用剛學來的句子說，“要對不起！”

我連忙坐下來，一邊幫你擦眼淚一邊忙不疊說對不起，說完對不起，你就像是被按下了開關一樣，立刻不哭了，自己抹了把小花臉，專注地重新把小房子搭起來。

“她現在學會了，”姥姥走過來說你，“知道對不起就是人家給她認錯了，立刻自己就不難過了，翻篇了。上次在小區草坪上被一個小女孩撞倒了，哭着扯人家袖子說要對不起，人家說了對不起之後，她自己拍拍屁股沒事人一樣玩去了。”

天吶，我的寶貝。你可太棒了。我心裏就在想，我什麽時候才能有這樣的能力，一個對不起就可以讓我放下所有委屈和自責，活力滿滿地繼續生活呢。

然後我意識到，我不僅沒有這樣的能力，在我過去的三十年裏，似乎也沒有人，真心實意地對我說過對不起。


我因此明白全部都是我的錯。從來都是我向別人說對不起，沒有人會向我說一聲對不起。那個占滿了我年少時光所有浪漫想象的人，那麽輕易就放棄了我們之間的感情，卻不會向我說一聲對不起。那個毀掉了我對婚姻的所有憧憬的人，即使已經從我的生活中消失，仍然讓我在從噩夢裏醒來時擔心他會回來傷害你，卻不會向我說一聲對不起。

一切仿佛都是理所應當。

如果有一天，寶貝你長大了，你會發現，不是你認為需要向你道歉的人，都能真誠地向你說對不起。我可以想到那時你會失望，會悲觀，會畏手畏腳，會跑回家裏跟媽媽說委屈。但是寶貝，媽媽希望你能夠做得比媽媽好，不僅要做一個勇于要求別人向你說對不起的人，也要做一個即使沒有那些“對不起”也能夠好好愛自己好好生活的人。

後來媽媽遇到了一個人，他一開始很腼腆，以至于我們過了很久都沒能确認彼此的心意。但他又很溫柔很善良，願意細聲慢語地和我解釋他所有的想法，也不憚于在我面前露出真實的任性和幼稚，他不吝啬他所有愛的表達，也不吝啬所有為了照顧我情緒的道歉。

他會和我說對不起，會告訴我，以前經歷過的一切，不都是我的錯，也不能阻擋我今後去過更好的生活。

在他的面前，我可以做回我自己，不用僞裝出什麽都不怕的樣子，也不用佯稱自己早已走出了過去的陰影。我想，我不可能永遠縮在殼裏面，因為被生活吓退過就再也不敢往前邁步。我願意去嘗試，直到找到對的人，一個可以和我平等相處，因為愛而道謝，也因為愛而道歉的人。

那天你很快就又把房子搭好了，卻發現我坐在你旁邊，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。你從來沒有見過媽媽這麽哭，把你吓着了，想伸手來摸摸我，又不敢，坐在一邊不知所措。

媽媽不是有意要哭的，但那個時候，媽媽突然很難過很難過，媽媽也想要一個對不起。

而你就像小大人一樣，愣了一會，然後自己到旁邊拿來了你最喜歡的小熊，塞進我懷裏。

“媽媽對不起。”你突然說。

你真的是小天使啊。

謝謝你。

後來有一天，媽媽惹姥姥姥爺生氣了，他們即使不認同我的做法，卻還是向我說對不起，希望我體諒。我才意識到，我的爸爸媽媽也是永遠對我無條件地說着對不起的人啊。只有真正無條件愛你的人，才會不吝啬每一句對不起。

因為每一句對不起的背後，都是我愛你啊。

所以寶貝，媽媽要再一次跟你說對不起了，由于媽媽的決定，要再次和你分開幾個月的時間。如果一切順利，等你再見到媽媽的時候，媽媽就再也不和你分開了，直到你長大，每天嫌我煩嫌我唠叨，惦記着和閨蜜出去玩和男友去約會，嗯……到時再說。

媽媽不在身邊的日子裏，你不要惹姥姥生氣，因為姥姥是我的媽媽，比你的媽媽還要好的一個媽媽，所以你要聽她的話。如果姥爺對你嚴厲，非要拿媽媽小時候認字算數的東西出來強行教你，你不願意學就不學，姥爺不會罰你的。偷偷告訴你，媽媽小時候不願意學，一耍賴姥爺就妥協了，屢試不爽。可千萬不要告訴姥爺是媽媽說的哦。

希望一切短暫的分離都是為了更好的相聚。為了你，媽媽會努力成為你的榜樣。這樣你以後就可以自豪地和你的朋友說，你的媽媽是一個好老師，一個好學生，也是一個好媽媽。

寶貝，你慢些長大，等等媽媽，媽媽很快就可以趕上你了。





【母親節快樂】

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《賢媛》的關注，會盡快更新至完結。

我的新作《同謀》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，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，感謝~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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